椰枣拉丁文学名叫做 Phoenix dactylifera ,属于棕榈科,和椰子、油棕榈算是亲戚。因为长得像椰子,果实像枣,所以才起了这样的中文名。椰枣的英文名字叫date,和“日期”以及“约会”是同一个词,因此闹不好还会出误会。实际上,这个词来自希腊语的dactulos,是“手指”的意思,与叫做“美人指”的葡萄异曲同工。当然从椰枣拉丁学名的种加词也能看出来,dactylifera大概是“生有手指的”的意思。椰枣树最高能长到二十多米高,每棵每年能收获百十来公斤椰枣。椰枣种子很容易发芽(在北京有暖气都能发芽),但是种植一般都是扦插,因为椰枣是雌雄异株的,种种子只有一半能结果,更何况这东西得长好几年才能看出性别,到时候真是一翻两瞪眼,有种光源氏计划养出女装山脉的感觉。
说椰枣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说伊拉克蜜枣可能知道的人还多。名字里带个伊拉克,伊拉克确实是一大椰枣生产国,不过排不到最前面。论产量,前三名是埃及、伊朗,以及沙特阿拉伯,而前十名里除了伊朗和巴基斯坦,都是阿拉伯国家。这东西最早和现代中国的缘分十分另类,六十年代的时候椰枣曾是不用票证就能买的“高级食品”,用来回笼货币,抑制通货膨胀。椰枣在中国最早的记载可能是唐代的《岭表录异》,上面把椰枣称作波斯枣,当时广州有树,但是长得不好。作者说吃过“番酋”从本国带来的,说“色类沙糖,皮肉软烂,饵之,乃火烁水蒸之味也”。
有些人看到椰枣这么甜,可能会以为是像中国的蜜枣那样经过炮制的。实际上,椰枣天然就那么甜,也根本就不用加糖腌制。下面这张照片展现了椰枣逐渐成熟、变干,变成那种甜腻的状态的过程。
未成熟的椰枣是金黄色的,也可以当水果吃,但因为携带、运输不及干品方便,所以原产地之外不多见。不过新鲜的椰枣我还真吃过。在布里斯托的一家中东商店买到的,皮是黄色的,比大枣更大一些。味道略像梨,但是比梨甜,不过绝没有干品那种歇斯底里的甜。椰枣变干成熟的过程是在树上自发完成的,不过最后可以采摘后人工再晒干一些。下面两张照片显示椰枣在树上成熟变色的情况。成熟的椰枣有比较干的,也有比较潮润的,这和含糖量多寡,以及哪种糖分含量多有关。
椰枣根据品种和种植情况,质量好坏差别巨大。我曾在北京的新疆特产店里买到过非常劣质的椰枣,大概有小拇指头粗细,完全是土黄色的(外果皮厚而果肉薄,变干过程中果皮和果肉脱离所致),显不出优质椰枣那种黑亮油润的饱满色泽。吃起来则是皮多肉少,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棕色的果肉,很是不过瘾。在欧洲能买到的比较好的椰枣品种叫做Medjool,产地一般是以色列周围,个大肉厚,每一枚都有我的大拇指那么长,核却很小。这种椰枣皮很薄,果肉的黑褐色透过果皮显露出来,味道甜而绵密,质感好像是稠厚的酱那样(英国超市用的形容词就是“jammy”)。不过好货不便宜,一盒大约十个,要卖到三英镑左右,如果是有机产品,还要更贵。
椰枣含糖量最多能到百分之八十,并且是天然的膳食纤维来源(可能是来自核外面那层毛茸茸的内果皮?)。过去在中东地区,椰枣是可以当做主食的,阿拉伯谚语说“椰枣加油脂是上好饭食”、“家无椰枣,全家挨饿”,可见以前椰枣是当粮食吃的。你说这么甜的东西是怎么当饭吃的?不好说,我在英国曾经一度真拿劣质椰枣当饭吃过,不过很奇怪地连吃半斤都不觉得饱。笔者大学里班里有个维族跟我说过,椰枣他连吃三四个就受不了了,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阿拉伯式的粗犷饮食风格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阿拉伯人古时候的生活是围着椰枣转的。伊斯兰教创教之前的时代,阿拉伯人曾经用椰枣做成“枣砖”来雕刻神像,椰枣树可以当建材,椰枣的叶片也可以当做纸来写字(阿拉伯语的“报纸”和“椰枣叶柄”是同一个词)。到了伊斯兰时代,古兰经和圣训里充满了讨论椰枣的内容,显然这东西是阿拉伯人日常生活里的常客。穆罕默德还曾经把椰枣比作阿拉伯人的姑母(?????? ??????? ???????)。说到此公,他和椰枣之间还有段勇于承认错误的小故事:
阿卜杜拉之子塔利哈的传述: 我和穆圣一起经过椰枣树林,穆圣看见大家正在给椰枣树授粉,就问道:“这些人干什么呢?”大家说:“他们将雄性的花粉置于雌性的花中。”穆圣说:“我认为不需要这样做。”大家听到穆圣这话,就不给椰枣授粉,结果椰枣就大大减产,穆圣听说后说:“那这是我的猜想,如果需要那样做,你们就做吧,我只是和你们一样是凡人,有时猜想错误,有时正确,但是我对你们所说天启,则是安拉的话,我不敢假借安拉之名撒谎。”
在斋月的时候,很多人开斋都是先吃点椰枣。椰枣含有大量的果糖,容易消化,确实比较适合在饿了一天了的时候快速恢复体力。据说穆罕默德每晚开斋都是先吃牛奶和椰枣(“你们谁开斋,就让他用椰枣开,它确是吉庆,要是没椰枣就用水,它确是纯洁的”),大概也有示范作用吧。不过传下来的圣训里还提到穆罕默德喜欢用鲜椰枣就着黄瓜和西瓜吃,不知有没有人效仿,各位读者有兴趣也可以试试,不知好吃不好吃。
有趣的是古兰经里把耶稣出生的地方也给改了,从马槽里改成了椰枣树下,大概只有这样才配得上真主选中的贵人吧。
她就怀了孕,于是她退避到一个僻远的地方。阵痛迫使她来到一棵椰枣树旁,她说:“啊!但愿我以前死了,而且已变成被人遗忘的东西。”椰枣树下有声音喊叫她说:“你不要忧愁,你的主已在你的下面造化了一条溪水。你向着你的方向摇撼椰枣树,就有新鲜的、成熟的椰枣纷纷落在你的面前。你吃吧,你喝吧,你愉快吧!如果你见人来,你可以说:'我确已向至仁主发愿斋戒,所以今天我绝不对任何人说话'。”(19:22-26)
今天的阿拉伯人虽然不再是离了椰枣就不能活,不过还是对这种沙漠里的甘甜充满了感情。阿拉伯语的修辞学里把美德都集中到了椰枣树的身上。椰枣树高大、美丽、慷慨,象征着富裕的生活;椰枣甘甜、营养,是美好诱人的代名词。欧洲人说“闪光的不一定是金子”,阿拉伯人却说“白的不都是油脂,黑的也不都是椰枣”,甚至还有“黑奴跑了用椰枣就能捉住”这种话。沙特阿拉伯还把椰枣树放到了国徽上。
值得一提的是,阿拉伯人对椰枣的热爱很可能还通过伊斯兰教传到了不产椰枣的地方,比如中国西北。在回族的文献里经常提到枣作为重要的食品,具体是沙枣,是红枣,还是别的什么可能因情况而异,不过以近代以前中国西北的封闭和贫穷来看,只怕不会大量进口椰枣。以前虎夫耶派有种叫做连三九坐静的修行方式,修道者要在黑屋子里面壁诵经,每天只能食用饼半张,水一杯,枣三枚(有些情况下坐静时仅食用红枣数枚),连续二十七天,通过者方能成为海里凡,获得继承教长地位的资格。当然红枣在中国也是老资格的常见食品了,但是不见得会在没有外来影响的情况下成为宗教修行用的食品。而最有名的一颗枣,居然引发过宗教战争。虎夫耶派(老教)领袖马来迟在一次宗教活动上,手抖没有拿稳一枚枣,哲合忍耶派(新教)领袖马明心出言讽刺(“不是你的缘分,近在二唇之间,你也休想得到”),激化了两派间本来就有的矛盾,结果越闹越大直到清政府不得不派兵介入此事,再后来就是苏四十三之乱了。
上面净说椰枣和伊斯兰文化圈的故事了。其实不光是阿拉伯人,中东的另一个世居民族犹太人一样把椰枣看做本地的宝贝。圣经旧约的申命记里,就有这样的记载:
因为耶和华你神领你进入美地,那地有河,有泉,有源,从山谷中流出水来。那地有小麦,大麦,葡萄树,无花果树,石榴树,橄榄树,和蜜。(申命记8:7-8:8)
这七种,是以色列一带重要的出产,每年最早的收获要拿到耶路撒冷的圣殿里奉献给耶和华的。最后一样“蜜”,说的是用椰枣煮成的椰枣蜜,希伯来语叫做silan,阿拉伯语叫做rub。把椰枣这样处理过之后,就成了可以长期保存的甜味剂。甚至出埃及记里把以色列叫做“流淌着奶和蜜的土地”,那个蜜指的也是椰枣蜜。北非一带有种流行的甜食叫asida,就是把一块熟面团泡在椰枣蜜和黄油里吃。
把蜜说成椰枣,可不是瞎说的,看看下面以色列自己出的邮票,上面这七种出产里,就有椰枣。(好么,敢情犹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挑食的小孩,理想中的天堂生活,就是整天吃甜的,最好别有蔬菜。)如果要我给椰枣起个广告的话,叫做“七分之一个天堂”也不错。
不过,虽说椰枣在不吃猪肉的沙漠民族心中地位有如神圣,这神圣的出产流落到异教徒的手里会被怎么对待,可就不是原产地的地主管得了的了。西班牙有种开胃小菜就是把椰枣去掉核,里面塞上一块奶酪,然后外面包上炸培根。这在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说不定犹太人生的气还要更大,因为这么吃只违反了一条伊斯兰戒律,但对犹太教是违反两条)。